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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,是中国人的一大心病

时间:2017-11-30 作者:未详 点击:

  猿下树成了人以后,爬改了走,走又换了跑,到骑上马,“一日看尽长安花”已小菜一碟。马能昼夜兼程吗?于是有了汽车、飞机,比风快比声音快都不成问题了,“坐地日行八万里”也不是疯话了。现代人一卡(信用卡)在手,说声再见,天之涯海之角,都可以到了。
  
  字还刻在龟甲、竹简上的时候,太慢,于是有了毛笔、蘸水笔,还慢,将纸、墨、笔一体化,来了自来水笔,还不过瘾,终于有了不用纸,不用笔,不打字,不油印的激光照排和电子传送。这时候,几十万字,一摞子图,鼠标一点,就在眼前。
  
  人离神没有几步了。
  
  看看我们造的那些词,就会知道人是多么偏爱快了:“快”站“乐”前,快乐,“快”跟“愉”后,愉快,都是高兴;“快”贴“感”前,靠“凉”后,快感、凉快,都是惬意。与“爽”联手,爽快;与“刀”结伴,快刀。说你手脚快,脑子快,是在夸你聪明了。什么字与快联姻,立即光芒四射。拍手称快、眼明手快、大快人心、快人快语,带快的成语也特别光鲜、动情。连个倒霉的“痛”,有“快”支撑,也成乐到极处,乐成飘飘然的“痛快”。
  
  追求超越,迷恋刺激,本来就是人性的强环。有这样两个引擎,挑战极限、藐视禁区也成人的癖性。于是用花花绿绿的市场粉饰速度,以少花钱多办事哄骗速度,用评先、评优挑逗速度,用验收、突击胁迫速度,以造才、造财、造名制造速度。快,作为医治人间落后和弊端的灵丹,距离、体能、万有引力似都不是束缚,市场上,几乎你要什么快,就有快什么供应。
  
  快,涉足农副业。一年两熟三熟多熟,返季节也熟。有种东西抹一下,番茄不敢不红;有种东西喷一下,甘蔗不会不疯长。肉鸡,普通的,六七十天上市,更棒的,8101肉鸡50天就达2公斤;奶一日挤3到4次,一头奶牛,日产奶80~90斤,更厉害的,黑白花奶牛一天120斤。要它们多少轻重,怎么漂亮,都可以。
  
  快,冲进成功殿堂。中国这几年的长篇小说都在1000部以上,2007年发表在国际主要科技期刊和会议上的论文17.2万篇,已排世界老二。武汉一名大学生一个月15万字长篇出手,浙江12岁女生一个月10万魔幻文字。时下中国博士,年产量突破5万,且上升势头不减,人家(比如美国)平均10名硕士出一名博士,我们4.2名足矣。6岁孩子出10万字自传,9岁孩子出30万字《古墓惊魂》。还有一个,9岁开始写长篇,到13岁已出版《秦人部落》《头重脚轻》《时光魔琴》3部70万字,手头还有两部《pk世界》《枯木圣经》在弦上。至于三个月赚100万元,35岁前退休,用超级食谱一天瘦身4斤,9小时让21岁180斤的女生减去36斤,交10万元会费给一家潜能开发有限公司,还你一个10岁大学生,全都有姓有名,可查可访。
  
  快,缔造人才。“‘小巨人英语’让5岁儿童半年完成同学、老师、家长公认的英语小天才”“疯狂英语封闭强化集训,三个月一口流利英语,100%保证。四五个月与一般大学生不相上下。”有套《非常3+1》,按它训练,学什么就疯什么。那是专门生产“速读高手,写作奇才,记忆奇人,识字天才”的,“每天30分钟,12天,6小时”训练,“跟玩似地就学会了”,“阅读、理解、记忆效率普遍提高3倍~12倍”,“如同吃进肚子,想忘都忘不了。”天才学生刹那间就批量上市。
  
  快,潜进世俗。快发财,快升官,快平安,快成名成家,快到极乐世界,都办得到,且捷径多多:移植市场规则,权、财、名、色互兑互换;曲线救助,比如先倾心扶贫,迅速谋官,再以官受贿,快快发财。贵州黎平县黄某曾走通此道;烧香、叩头、合十、做礼拜,请佛陀耶稣他们关照……
  
  锐意进取、匠心打造、慢进是退、超越××等都是现代人的日常用语,让人感到“天天都在大跃进,一天不跃要生病”。网上搜索“突击”,一下冲出成千上万条目,单单“突击月”,就有文明卫生突击月、安全生产突击月、信访工作突击月、招商引资突击月、计划生育突击月、普及教育突击月……懵人的是文明、信访、安全、教育、生育这些也突击得上去。还有一则,“突击一个月,全面完成三大会战1576个建设项目。”它们都上有指标,下有承诺,限时完成,连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,也不例外。
  
  农耕时代的活动多在田间,工业时代的活动多在工矿,到今日网络时代,就完全不受这些舞台束缚了,它推出的是虚拟世界,空间可以无限扩张,时间也可由上网者任意缀补和转换,只要有一根线,一个电脑,魔术就来了。你想什么,是读李太白还是看奥巴马,是购置戴尔电脑还是搞几局麻将,是听听超级女声还是查查老鼠怎样打败老虎,食指一点,全以光速,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,痛快!再如网恋,亲友羁绊、对面尴尬、旁眼杂视一概可以摆脱,年岁、身世、信誉、现钞、德行、病痛一概不是问题,只管两个快并乐着,只管唱你的“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”是了。这恋法,谈不投机,可随时“换档”;了解不深,可以试婚;试不对号,可以离异;离了有悔,还可以回头,爽不爽?据2006年北京统计,所结的24952个对子中,婚期不到一年bye的,占4%,一个月不到就拆了铺的,也有52对。不亦快哉!
  
  快,就像糖,味道好极了,让你吃了只记住它的好,而忘了也是疾病罪魁;也像一台弹花机,将时间和情感,全弹了蓬蓬松松的,让我们在永不消逝的春光里,玩时髦、做春梦、耗年华。
  
  无奈世界是圆的。快,给我们多少快活,就会收取多少成本。汽车收取的是,油价疯涨,空气污浊,气温飙升,还有直接惨死于它轮子下面的冤魂远远超过战争;网络收取的是,每个会打字的手指下都流出一条长江,还有众多忘情青年淹没在那个没有边际的疯狂游戏里;至于写作快手,文字毕竟还是以质量取胜的,这里淘汰残酷,既然有这等才气,为什么让这等金子溶化在13亿立方公里的海洋里?为什么不能学学雪芹先生“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”,让世界再多出一部《红楼梦》?尤其是那些孩子,嫩骨嫩肉的,就在成人的哄抬下,忙了快快“榨油”,忙了游乐天下人,人性吗?我不信让骨头硬朗些、视界开阔些、脑子丰满些再出大作,就会才气漏光?就会差于现在?还有前面说的那种“非常”,退100步想,纵使真的那么厉害,也是以牺牲童心和好奇心,抑制住人犯错、试错、纠错的正常认知渠道为代价的。那样将好端端的一个人,打造成了一台台学习机器,残忍不残忍?再退100步,每一个都这样非常,神仙似地过目不忘,男的都诸葛亮,女的都雅典娜,都不是你我这样的平庸人,都不是爹妈这样的平凡人,这世界,你怕不怕?再退100步,大家都天才,还是天才吗?
  
  快而多,让人无法不走马看花,无法不一目十行,无法不将读书改成读图。书多了,又没时间,无法不将书锁在一尘不染的橱里,或者人均藏书只有5册。尽管庸常的人永远是大多数,快而多已让我们没有一个愿意这样做,现代人崇尚忙碌,喜欢跳槽,不忌“赶婚”和“闪婚”。大四MM会直言,“如果你有稳定的收入,并能提供爱的小窝,请联系我的QQ。”他们膨化虚像,笑对底线,藐视禁区,浮躁成了一大缺憾。给“快”腐蚀足了的人,最相信“没有数量就没有质量”,最牢记“上帝创造一个世界也只用了6天”,他们有一次用行动证实过“只有想不到的,没有做不到的”,因此就一次次笑话迂腐的哲学和胆怯的敬畏者。当然,也让原应安逸的一代变得非常匆忙和焦虑,让原本非常有福的一代陷于空虚和迷惘。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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